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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我与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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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居士 @ 2004-11-23 10:36

不迁徙的候鸟
                                 不迁徙的候鸟
                                 开始讨好季节


我回过来看我的这篇长篇小说的时候
可能跟你的感觉一样,作者走在了
一条错误的路上,我走在了时代流行的
反面。这让我感到害怕,因为我会不会
因此而孤独呢?写作已经让我局限在一个
如此狭小的空间当中,继续孤独多恐怖?
但是有人说,渴求别人的理解就是卖淫。
所以我感谢那些不在我请求中就对我的
小说发生兴趣的人。祝你的日子晴朗。


第一章  婚礼

1
   有人还记得,有人已经忘记,“非典”在大陆肆虐那一年是2003年。人们开始只是在报纸上看到SARS的字样,不久之后街上的人都戴起了口罩,学校大门封起来,进出火车站你的前额必须经过一只佛手状的测温仪器,这仿佛是一种羞辱,但是普通人都必须忍受着。我的一个在上海的朋友说,他每天坐公交车,都会感到一份濒临死亡的恐怖,好像把嘴上的白色口罩除掉,死亡就会从他的嘴中鱼贯而入。4月26日下午,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次会议经过表决,决定免去张文康的卫生部部长职务。原因是其在“非典”肆虐时期宣布“已控制疫情”,造成防治不力。黄金长假被取消,人们只能怀着恐惧,呆在屋子里,看着电视机屏幕上不断更新的统计数字。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人们再次回想起“非典”这段恐怖的日子,觉得它如此遥远,几乎已经走到记忆桌面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从边缘掉下去,滑出记忆的范围了。

九月四日,我去乡村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当汽车穿过黄绿相间的田野时,我想,也许我能遇上她。但随后这种希望被我强行压制下去,因为我知道希望越强烈时,就越不可能实现。屡试不爽。也许能见到她?但是我并不严肃地对待这份希望。
      后来到了教堂里,我果然见到了她。乡下在教堂举行婚礼的人家凤毛麟角,可是我那个朋友却是,在十一岁的时候,他家里的所有成员因为怕鬼,都信了耶稣。在乡下这是防止内心被鬼神骚扰的好办法。穿蓝制服的吹鼓手在教堂门口用悦耳的曲子迎接我们。我看见她夹在人群当中,就像一朵野菊花在草丛中安安静静地站立着。这种安静让我记起,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真正的激情。
      但是她总是能在我身上看到义无反顾的激动,就是小虫子见到火后要送死的那种激动。知道这一点,我感到过羞愧,就像一个木乃伊被拆去了绷带一样。我在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万一真的见到她,我绝对不多看她一眼,但为了表示友谊,我应该洒脱地和她打个招呼。
      走进教堂之后,我挤过人群站在她后面的一排座位前面。我没有用手去碰碰她的肩膀。但是我轻声地说:“你也来了?”我相信她能够听到。
      “你也来了?”她听到了。
      我相信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我了。就像我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隔着各种穿着的人和欢闹的音乐就已经注意到她一样。但是在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我们不会像两个一般的熟人那样,隔得老远就打招呼。我和她说话需要一点更近的距离,更小的空间。尽管我早就听她说过,她不喜欢我,但是可以做个很好的朋友。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我问她。我们跟在人群后头,走在沙沙作响的沙子路上,将金穗的稻田缓缓地落在后面。
      “我不回去了。”她轻盈地转过头,就像一支稻穗被风吹动而轻轻摆了一下。
      “不回去了?”
       “我在这里工作了。”她说,她的眼睛这么亮,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她难道还想俘虏我吗?还是想挽留住我和她的友谊?就像在小狗的脑袋上方挂一块永远咬不到的骨头,让他不停地往前面走。
      如果我下定决心,我可以不再对她说别的话,田野非常漂亮,风和日丽。但是我放纵自己,特别是在自己要压制自己的时候。我转过头对她说:“我还是像四年前那样喜欢你。”
      “我还是像四年前那样喜欢你。”我就是要破坏她试图维持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我,头转向右面迎风浮动的稻田。她突然停了一下,在路边折断了一根狗尾巴草。我的鞋子一直踢着路边的青草,这时候鞋尖上已经沾满了汁液和棕色的灰土。她忽然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了我,我接住,那是用狗尾巴草编成的一只松鼠。她编得好快!草松鼠翘着一个毛茸茸的尾巴,样子非常可爱。
      她又一次拒绝了我,并且有一种更新鲜的方式挽留我。
      永远都是这样,不会疲倦吗?。
我为什么还会为她着迷呢?
我难道永远会这样下去?
那天在宴席上,我喝了很多酒,还用一个固定的姿势抽了很多烟。很久不见,她会不会觉得我成熟了?她一直在边上喝茶,我知道她一直在注意我。难道她是在欣赏一个人为她失魂落魄吗?
      “我得先走了。”她走到我的身边来。她的边上跟着一个暴发户子弟,手中耍着一串汽车钥匙。
      “为什么这么早回去呢?”我已经很有醉意。
      “我没有车,他正好有轿车,可以送我回去。”
      那个人一边玩弄着手中的钥匙,一边向我点了点头,非常不在乎的样子。
      “呆会我可以送你的。”我没有说,我可以用“自行车”送。
      “不用了,你还要喝酒。”
      我没有说话,觉得失望,但是这种失望已经麻木了,我在她的身上体会到的失望还少吗?就像酒喝多了,嘴巴对再刺激的酒也没什么感觉了。
      “我们走吧。”那个人不耐烦了。用一根手指缓慢地转动着钥匙圈。
       “好,那我走了。”她最后看我一眼,转身跟在那个人后面走了。
      “再见!”当他们走出很远的时候,我才向她喊。
       她只是回了一下头,脸上笑了一下,就走出了门口。在门口她踮起了脚一跃,那边也许有一个小水坑。
  2
参加婚礼的一天半时间里,我差不多都是开心的,除了王慧欣带给我的某些遗憾和哀愁的情绪,每次见到她我都会这样,所以也习以为常了。其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乡村空气清新,田野里是秋天的金黄和树木的绿色,沟渠中还流淌着没有被污染的粼粼水波,晚上我被邀请留下来,说要一起闹洞房。新郎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说“我一生就结这么一次婚,难道你就不能多留一天?”盛情难却,我准备参加闹洞房的队伍。但是闹洞房的游戏规则我全不懂,而且不感兴趣,所以在游戏开始之后,我一个人走出来了。
奶奶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已经离世,爷爷还住在乡下,有许多次父母邀请他去城里同住,他都谢绝了。他住的屋子离这儿不远,只要从一条不太平坦的黄泥路上穿过田野就能到那里。
   月光照着沙石的路面上,夜风变得很凉。亮着灯光的窗口,传出来喧嚷的嬉笑声和爵士乐的混响。在入夜的村庄当中,这些飘洋过海来到新房CD机中的爵士乐,听起来让人心烦和不可理解。
我继续向前走,离房子更远一点。音乐的嘈杂声也淡了下来。
小时候我很害怕走夜路。
会情不自禁地向幽暗的树丛中望去。
稍微大一点,每当我从一片黑暗的树边走过,毛发竖起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害怕什么?我怕鬼吗?但我想不起来一个鬼的具体模样,如果我用想象在脑子中把一个鬼描绘出来,那肯定不是我害怕的东西。那还有什么必要害怕呢?
这种思考常常可以让我暂时忘记黑暗的恐怖。虽然依旧害怕,但能够硬着头皮从树林边上走过去了。
   转过一个弯之后,喧闹声,听上好像一棵树在远处轻轻摇把,让人厌烦的感觉消失了。
路上没有路灯,一边是稻田,一边是耸立的树林。我转头向树林中的黑暗望去,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害怕。月光中的林子,披着一点银辉。黑乎乎依旧是黑乎乎,然而它没有在我心上激起什么恐怖的联想。
也许恐怖依然存在着,只是方式不一样?这时候,我真的很想看到一个鬼魅出现,不管它血口獠牙,还是妖媚如狐,我都向往一个鬼魅出现,我会向它奔去,把它拦在怀中(如果它比我更为庞大,那我投身它的怀中也无所谓)。就像小时候做过的一个噩梦,梦中的情景如在眼前,可是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一注灯光在前面的路上晃动,一会照到了树林,几棵树的树皮在黑暗中呈现了出来,一会照到了路面上,沙石闪了一下黄色的光。马达的突突声也近在咫尺。当摩托车开到身前的时候,灯光照到了我的眼睛里,我闭上了眼睛。
车“呼地”从我身边开走了。我转身往回走,打消了去看爷爷的念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在他那间有些湿冷的屋子里,我能说起什么呢?和他谈起已经死去的奶奶?还是谈那个小时候做的梦?或者谈为什么我现在不害怕黑暗了?我不想用这些东西去打扰他,他会很不理解地望着我,感到惊讶的!
我又向黑魆魆的林中望去,难道真有一个异物出来把我裹住,我也不会害怕了吗?如果今天她对我说,她喜欢我,我依然会像现在那样不怕鬼吗?
   睡觉之前,我把自己的皮鞋擦干净了,放在了鞋柜上。鞋子尖上的褐色剥落了一些,显出里面皮质的颜色。这可能是和她一起走的时候,一直踢着路边的石子弄出来的。
我坐在床沿上,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了那只用狗尾巴草编织的小松鼠,草茎因为失水比先前黯淡了一点,这只小松树也显得更加可怜,我看着它就像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一样。
   新郎对待我很周到,事先给我准备了一个睡一晚的房间。通过楼道,喜庆的喧闹声断断续续的从门缝中穿进来。我进来之前,有几个男孩子手中抓着啤酒瓶,在过道里追来赶去,其中一个男孩子的嘴巴被一只手抠住,瓶口对着嘴巴,啤酒被倒进去。我只好侧着身子擦着墙壁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
床垫是软绵绵的,刚刚晒过。我躺在床上,一只手垫起了脑袋,一只手捏着小松鼠下面的茎杆,轻轻摇晃,它惟妙惟肖地摆动,就像是在空中跳跃。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晚上,明天我又要回到城市里,穿梭的汽车、污浊的空气、僵硬的关系,想到这些我的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脑袋又开始发昏,仿佛就要呕吐出来。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绿色的小松鼠这时好像在向我微笑。我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她在,她可能就能体会到我在微笑。但我的微笑,对她来说重要吗?——我不想任何东西来打扰我这个乡村晚上。

3
和爸妈一起住了两个月之后,我还是下定决心搬到了外面来住。这对妈妈来说,是一个小小的伤害。但是谁又能彻底避免生活中的伤害呢?如果我们不能避免呼吸的话。
毕业之后,我以为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好。整整四年时间和爸妈远离,高中时期的郁闷都被忘记了,只记得妈妈常在电话中问一句话:“什么时候回家?”每个人必须有点希望才能生活下去,因为希望意味着未来。对于将近老年的父母来说,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吧。尽管我认为这种想法是空虚的,但是我依然怀着柔情想,就让他们和他们的希望(就是我)多呆一会吧!
现在回来了,我把和他们一同住当作对亲情的补偿。但是四年大学时间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我的生活习惯。比如,我喜欢早睡晚起,在睡着之前,我要看很长时间的书,看完书我要上厕所或者煮点东西吃。尽管我轻手轻脚地从他们卧室边上走过,但还是不能避免吵醒他们。第二天早上,妈妈就会对我说:她和爸爸都被我吵醒了,后来就很长时间地睡不着。他们两个人都已经临近五十,已经过了那种不用努力,倒头便能睡着的年龄。
所以每次,在夜晚走过他们房间的时候,我就会更加小心,心里面胆战心惊,似乎怀着一种负罪感;这让我每次从厕所或者厨房出来回到自己的床上后,都会感到强烈的无聊和反抗心理。在单位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活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白天,回到家里还要生活在这种阴影里面,我觉得自己非要搬出去不行。
而且我喜欢在晚上出去。回到这个城市还不久,以前的朋友几乎都疏远了,我没有意愿要主动去和他们重修旧好,新朋友几乎没有。我觉得年龄越大,交朋友就变得越难。但是酒肉朋友除外。我不喜欢和人聚众喝酒,所以那类朋友也免了。
晚上出门,我经常一个人形单影只,在灯光下行走。有时候,我也会走进一家酒吧,我不喜欢去咖啡馆。但是我从来不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我坐在柜台边上的高脚椅子上,架起腿,想些事情。想些什么,事后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但那时候我的确想了一些什么,也许是关于意义的,也许是关于情感的。但是即便如此,妈妈依然很反对我晚上出去。她几乎要我下班之后,就一直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活动,四年时间并没有使她在这方面有所改变。我知道要她习惯我晚上出门已经很难,几乎不可能。她会问:“你晚上出去干什么了?”她一问这个问题,我就感到非常头痛,想马上从地缝里钻到地板下面去。但是我不会转身走掉,我会从记忆中搜索出一件我可能压根没做过的事情搪塞她。每回她似乎都相信我,但是总会说:“以后尽量少出去。”她似乎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我反感她干涉我的生活,甚至对我的生活多说一句话。我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反省到这一点,除非我当面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让我产生了悲观的情绪,有时这种情绪非常严重让我感到意志消沉,心情疏懒,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也不想做任何事情。我想改变这种生活,我想换换环境,透一口气,所以那天我决定一定要搬出去住。
我没有在饭桌上对爸爸说。而是等到吃晚饭,爸爸走进自己房间看电视的时候,我逮住机会和妈妈说了。
妈妈突然变得不高兴。她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忍受在家里给我的压抑!我本来应该这么告诉她。
但是,话要冲出口的关头,我退却了。
何必要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呢?作为儿子,我了解她也马上会自责起来,她会想都不想就说:“我以后不管你了。”
这类话我向来不怎么相信。而且我要搬出去的愿望已经很坚决。她似乎也感觉到我决定的东西她现在没办法改变了,但她还是说:“邻居会怎么看呢?家里好好的有房子,儿子却要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我想说,如果总是在意别人怎么说,生活会像一个项圈,把人筘死。
但是她不会同意我的,所以这些话都省略了,我只是说:“我要和女朋友住。”
“你有女朋友了吗?”她这么问的时候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担心。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很难分出她这两种表情的区别。小时候,我曾一度做这方面的努力,但是后来觉得这太难,就放弃了。
“适当的时候,我会带来给你看的。”我说。
“女朋友一定要找准。”她总是以为我没有她的指导什么都干不好。
假如我真的有女朋友,那么九月二十八日——我生日那天晚上——我就不会独自一人在街上逛了。但是凭借“和女友同住”这个借口,我终于在外边租了一个房子,不再需要躺在床上看完书之后,刚刚享受完语言的飞翔感,就像一只猫那样从爸妈房间门口踮着脚尖走过了。

这是一套位于市河边上的毛胚房,墙壁只是上了一层白漆。我的房间里有一张木桌子,一把椅子,床和一个书架;饭桌放在厨房里,和人合用。我本来打定主意要找一个人住的小房子,但是没有找到,不是太大价钱太贵,就是房子离工作的地方太远。在某些时候人是很容易妥协的,我看到从我房间的窗口能望见已经整治过的市河,有风的时候还能闻到河上飘来清凉的水气(我看房子的那天正好和风徐徐),我就要了那个房子。
林飞是我的合租者。她的脸总是红扑扑的,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注意到这个特点,大概也因为她的这个特点我才没有讨厌她。红红的脸颊,使她看上去非常天真,这就抵消了她那肥胖的身体给我引起的生理反感。她先租了这个房子,但是考虑到一个人住,太奢侈了,于是她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想找个人合租,这样可以减轻些经济压力。那天她带着我看房子,我靠着窗口,望着河水,嗅着迎面扑来的水汽,站了好一会儿,后来我用一只手把窗子关上,和她并肩走出来。
她问我:“觉得怎么样?”的时候,我们并肩通过门框,结果我们都对自己身体的宽度估计不够,两个人挤在了门框里面。我感觉到她腰间柔软而松弛的脂肪。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她紧绷着红扑扑的脸问:“到底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这个临水的房间。”我说。
“那好,你明天就搬过来吧。”她的手摸着刚才被我挤到的腰。
第二天我真的整理了衣服和书,再安慰了妈妈一句就搬了过来。
从大概十五岁左右开始,我常常会在极端苦闷无聊的时候问自己:我是不是会对随便那个女人都感兴趣。
涨红着脸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如果现在有个女人该有多好?
即使在做爱之后马上死掉我也愿意。
后来又看了些乱七八糟、只有不务正业的,或者说很务正业的人才会看的书。书中有人和野兽做爱的画面,这更加让我觉得性是没有边界的,不要说和随便那个女人,即便是和随便那个雌性的动物,我们都可能为了沉迷在惊奇的快感中而放下任何礼仪廉耻、感染疾病的危险。然而,和林飞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之后,我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些女人你是永远不会和她恋爱,也永远不会和她上床的。我和林飞就是这样。她长得并不非常难看,但是相当肥胖。每次见到她我都感到很开心,因为和她呆在一起(后来我们合资卖了一个二十四吋的旧式彩电,就坐在一起看电视)时,我感到很放松,我从直觉上相信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伤害到我。但是我却怎么都不能因此而喜欢她,就像我脖子中挂着的一个核桃做的护身符一样,我只会觉得自然,但说不上喜欢。
可能正因为如此,睡觉之前,我们都没有关上各自房门的习惯。有时候,我会做噩梦,从梦中醒来,我余悸未消,睁开眼睛能听到她在隔壁的呼噜声,生命的暗示重新回到了充满恐怖气味的房间里,我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看着黄色的月亮移过窗玻璃,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4
把一个蛋糕放在桌子的中央,在甜蜜发腻的奶油上插上红色的小蜡烛,点燃,熄灯,许多人聚拢来,唱一支英译生日歌。此后,有时紧接着狂欢,有时可能就沉默下来,无声的吃着不怎么样地蛋糕,都要看大家的心情是不是在一个层次上。这是平常生日的过法。可是现在,我对没有新鲜意味的形式怎么都不能提起兴趣来。坐在窗口,暮色已经临近,在水面上浮动。我想起在大学的时候,自己曾经涂抹过几句诗歌:

给我一只笔
一张纸
一把桌子和椅子
你看见了吗?
我在一块玻璃的后面
对你说话
你和我
都是寂静的

岸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水波在幽暗地晃动着。
想不到我真的过上了寂静的生活,我把目光投向河湾处,那边桥上汽车的灯光和喇叭的鸣叫在传来,没有人划船。写这首诗歌的时候,我倒真希望有一个知心朋友,会在我孤独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能把心里的不快告诉她。一扇玻璃窗,属于我自己的玻璃窗也是必须考虑的意象。
可是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告诉别人,一句话一旦说出都会变得很滑稽,变得轻飘尴尬。“喀嚓”,我听到了防盗门打开的声音。我说过邀请林飞喝酒的,所以她今天回来的比较早。
在厨房兼客厅里坐下之后,我把酒从包装袋里取了出来,两瓶小酒办。我从来没有喝过这种洋酒,但是在海明威《不固定的圣节》中,他一直在写自己喝朗姆酒,让我充满了兴趣,想尝尝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把酒倒在两个小玻璃杯里面,兑上水,一切都不依赖亲身经验,而是按照书中的零星描写来进行。书本依旧像神秘的东西,因为距离感,而在我身上发生作用。
她带了一只烧鸡回来。她将盛了鸡快的陶瓷盘子放在桌子上,又到厨房里洗了手,和我坐在桌子的同一边。这是面对电视机的一边。她看着我把酒倒进玻璃杯里。两个杯子都斟了半杯,她就把杯子端起来,说:“我们干了吧!”
“干了?这是烈酒,会醉的。”我说,但还是端起了杯子。
“醉了就醉了,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不是高兴吗?”她把酒杯托到空中,等待着我。
“好,醉了就醉了。”我也把杯子举动空中,和她的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有品出酒的味道,只觉得一股辣味从喉咙一直燃烧到了肚子里。辛辣中还带着甜味,但甜味瞬间即逝,我只感到一阵昏眩在全身皮肤的表面上旋转。我打开电视机,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看清电视中的图画。蓝色的背景中,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主持人跳了进来,一会又拖进一个嘉宾来,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动作非常夸张,意思大概是要那个穿着涂满颜色的T恤的嘉宾把他们前面的一打啤酒灌到肚子里去。啤酒沿着那个人的嘴唇流淌着,还泛出白色的泡沫,最后他的胃口承受不了,下嘴唇向前挺着,又把喝进去的酒都喷了出来。他身上和他脚下的舞台上,都是从胃里反馈出来的啤酒和被啤酒带出来的呕吐物。
我啪地又把电视关掉了。
我靠到了椅子上,喉咙中有些痛,但是酒精已经把尖利的痛麻痹了,现在只剩下似痛又非痛的感觉,就像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经过涂抹之后,变得模糊不清。
“我明天再把房租给你可以吗?”我想起来。
“可以。”
“今天我本来就能拿到钱的,但是后来却没有拿到。”我不想细说原因。我知道她能够理解。
“不需要解释,我现在还不会饿死。你觉得想给我的时候给我就行了。”她也靠在了椅子里。
“你没有朋友吗?”她扭过椅背上面的脑袋,问我。
“有啊,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除了我之外呢?”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我去拿桌上的杯子,放到嘴上来喝,但是杯子中已经没有酒了。
“你是不是喝醉了?”她拿起一边的小酒瓶,给我倒。
“认识的人好像也不少,”我正要喝的时候,她让我等等,说还没有兑水,我把杯子拿在手上,等她来给我加水,“够了,但是好像都称不上正真的朋友。”
“今天你生日,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有人知道,但是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过生日了。吹蜡烛,切蛋糕,喝酒,一帮人,我感到这样太累了。”我又把一杯喝了进去。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就走到房间里去。
她后背宽阔,臀部十分庞大,让我想起大象和鲸鱼这类动物,会有人真正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吗?心里又开始忧伤起来。我把杯子里最后的酒喝干。
她回来了,坐下来,“抽烟吗?”
她取出了一支烟给我,我接过来了。
“其实,今天我很想见她。”我的烟被点着了。
“她是谁?”她脸上微笑了起来,像所有人听到别人的情感心事那么笑。
没有装修过的屋子束缚人的想象力。但那天借助酒和烟,我却把自己一直不想说的事情告诉了林飞,我对她说了无聊的工作,对政治的牢骚,还有那天在婚礼上王慧欣送给我的小松鼠。后来,我竟然从哪里把那只小松鼠翻了出来,茎杆已经发黄,原本是青色的,现在变成了黄色,和松鼠的颜色更加接近。后来,我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但那只小松鼠却在客厅的饭桌上整整待了一宿。

5
       我想忘记王慧欣,因为从她那里我只能得到一些记忆的碎片,悲伤、忧郁、低三下四、抗拒、抗拒的无奈、在痴迷状态中写的呓语情书,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想能忘记就忘记的。我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九岁,穿着一件青色的吊带背心,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曲线毕露,微笑起来非常迷人。她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不会拉下脸来拒绝别人爱她。当在读中学的我,给在读大学的她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情书后,她很快就回信了,虽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表白,信中透露出轻轻盈盈的喜悦,却让我觉得她也是喜欢我的。
       那个夏天,在荷花开满她家前面的小河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去看她,路上炽热的阳光,让我很烦恼,因为我怕在见到她时,她对我的第一印象会是“这么黑!”。那天,挂钟在她家的墙上嘀嗒着,她说:“你的爱很好,但是说错对象了。”我绷着被太阳晒红的脸,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我扭着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对自己说:等到秒针再转两圈,我一定得走。秒针转了两圈,又转到刚才的位置,我就站起来说:“我走了。”
       这让我知道,一个女孩子没有正面拒绝你的爱,并不是说她就喜欢你。她可能对你没什么感觉,但当你用满腔热诚对她表白的时候,她心里的开心让她不能正面拒绝你。回去的时候,我路过一小块一小块在风中发白的水田,一些白鸟在田野上空飞翔着。我把自行车停下来,一只手握着车把手,一只手扶着坐凳,靠着车子,呆呆地看着这些鸟,从空中落到浅浅的水田里,进食,又时不时地飞上天空,非常飘逸,悠闲。
       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呢?我似乎受了启发,或者说我找到了一条途径,可以来发泄刚刚受到的创伤。
我告诉自己也应该像这些鸟一样。这样我就好像已经获得了比王慧欣的爱情更加广阔的,来自自然界的爱情。
后来,我在乡间路上骑得飞快,上了公路之后,我不顾身边像箭一样飞驰过去的汽车,左右摇摆着屁股,很有韵律的骑着飞车。
       过了光芒四射但心情郁闷的夏天,又开学了。和以往开学不同的是,这次我也像王慧欣一样上了大学。和所有在我那个时代上大学的人一样,开始很好奇,信心满怀,后来就厌倦了课堂、图书馆、食堂“三维”空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的确没有再想到王慧欣。这让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一个曾经被认为那么重要的人,在某些时候却可以轻飘得记不起她来?那段时间里,我只觉得时间不够了,因为我不知从哪天开始,习惯在纸上涂写,后来发展成雄心勃勃地要写出一本好的小说。新鲜的事情,对我总是具有不可抵挡的诱惑,这时候旧的诱惑将退居二线。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也许我并不是没有想过王慧欣,我可能在想到她的时候暗示自己,现在我在做比单恋更有意义的事情。这种热情一直持续到了大四,然后我毕业了,因为专业学的是教育,就来到一个专科学校做行政工作。没几天,因为校长知道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文学课程,并且获得了双学士,他就让我兼任《古代文学课》的教师。我的办公室和校长的办公室,隔开六个房间,也就是说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西面,我的办公室则在走廊的最东面。
       我的工作可以用六个字概括来说:优化课程设置。这个学校里,大概没有比这更加虚假的事情了,假如虚假的等级都是一样的。
它本来是一所中专,在两年前才升级成一所专科学校,但这种改变只是停留在把“职业中专”的牌子拆下来,把“职业大专”的牌子挂的比先前高一些。内部的硬件和软件都沿用以前的一套,改革在这个学校变得非常困难。而对我的工作来说,优化课程设置是不可能的,因为它刚刚才开办大专,一切都使用教育部对大专的最基本要求,此外没有自己的任何特色,没有可以发挥的弹性。所谓优化就是在每个学期开学前,把以前填有课程的有些发黄的表格用新的A4纸复印几张,分发给各个班级。

6
一天下午,就快下班了。黄昏的光从走廊的地面上反射窗子上,发出让人昏昏欲睡的折射。同办公室的另外两个辅导员都已经提前走了。我躺在椅子里,把一只脚架在办公桌上,就如睡在绳床中一样,可以在半空中轻轻摇晃。我想到了王慧欣,从婚礼到现在已经有段日子,不知道她现在干什么?那次她对我说,她要回到在这座城市里来了。
之前我听到人说过,她毕业后留在了杭州,还有了男朋友。一想到她被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搂着肩膀,拉着手在街上走路,我脑袋就犯起昏眩来。突然之间,我很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她现在怎么样?但是我已经没有她的电话,也没有她的手机号码了。下班的铃声响了起来,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碰上了办公室的门。
 在郊区的学校,每天都要让我等车。纸屑和灰尘在车站前面的干燥地面上打着转。几个穿着绿色T恤的女孩子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话,还有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眼睛望着汽车将要开来的方向,但是公路的那端并没有公交开过来。
等车都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因为在等车的时间里,我总是觉得自己找不到适当的事情做,看看车来了没有,但是车还没有来,重复多次,我就再也没有兴趣去看了,因为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不来的时候一直盼望着,反而会产生一种怀疑,它到底会不会来呢?但是自己又不愿意走开。公交车站也许是最能体会《等待戈多》这出戏的场所。小孩子不耐烦了,但是一只手被她奶奶拉着,不能走到别的地方去,于是他就绕着老人做起圆锥运动来。
那几个靠得很拢的女孩子中,那个面向我的女孩子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又回到了她们的谈话中去了。
她们应该是职专的学生,但是我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她们,也许见到过但没有记住。这个学校的女孩子太多了,就像一个水果摊上堆满了金色的桔子,你就很难分清哪个是哪个。
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她似乎又向这边看了一眼,她是在看我吗?
我扭过头看看身后,除了一块化妆品的广告牌,我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我再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又已经投入了和同伴的谈话中。
我不急不缓地在最后一个上了车。车开动了,刚刚启动又慢了下来,透过窗玻璃,我看到一个提着红色皮包的女人正在后面追赶着车。她上了车,看到我之后向我点了点头,但是我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我看着她从皮包了里拿出钱包,买车票的时候车子突然晃动了一下,我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没有摔倒,把钱包里的东西撒到地上。
“谢谢。”她付了车票钱,重新站稳的时候对我说。
“不客气。”当时我非常想对她说的是,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应该坐公交车。
因为在拥挤的公交车里,人往往会变得很尴尬,也许我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不能看有些人出洋相,仿佛像她这样的女人生来是不该出洋相的。
为了避免摔倒,她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座位后面镀银的扶手。
她的手,已经不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那种光滑、洁白的手了。这只手上能够看到岁月的痕迹,非常明显,皮肤已经不再新鲜,不再散发着青春的甜味。在她的这只手上,你能看到太阳在上面留下的淡黄色,就像一只稍微有些风干的苹果。但是天生丽质,却依然不可抵挡地从这些岁月的痕迹下面显露出来。凑近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我突然感到发晕,我看着她的手,真想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上面。  
在车子的晃荡中,我告诉自己,这种行为不允许。也许可以干,就像某个在闯入某个禁区的时候,必然会给人带来内心深处的快感,但是今天不能,这样的情况下不能。电影中常常出现一些女人在公共场所被摸了身体上的某些部位叫“非礼”的镜头。非礼的施行者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我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如果我有这样的欲望,我也应该使用另一种方式,在对待女人时我不能忍受赤裸裸的粗鲁。也许这就是我的狡猾吧。我会把自己的欲望藏得很深,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察觉。
这趟车似乎开得比以往要慢很多,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看她。
我不可以再去看她的手,看了很长时间之后,我开始感到发晕,这次比先前更加厉害。
车窗上的反光在车厢的空间里涣散开来,干燥的空气又使我的喉咙疼痛起来。从回到这个城市以来,我的喉咙就开始发炎,开始以为很快就能好起来,结果却越来越严重,最后去看医生的时候,整个喉咙已经像烧红的管子一样了。在疼痛和激动中,我觉得非常虚弱,我的手抓住扶杆,这时候好像就要抓不住了,我只好让腰部靠近一个座位,自己凭借着座位就可以休息一会儿。车窗外,车窗外被灰尘覆盖的树叶从一边滑过,让我的眼球应付不过来了。“你还好吗?”她两只手抓着扶杆,扭过头来问我。她染黄的头发正在一点点退色,黑色又从头发的根部渗出来,但是和纯净的黄色头发相比,却显得更加丰富,更加有变化,也更加复杂。
“还好。”
“可是你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比我刚刚上车的时候要苍白。”她穿着的黑裙在我印象中,塑造了她的高挑的身材,像一支荷花,裙摆在晃动着。
我发觉自己的脑袋,在没有我意志控制的情况下,像一部失控的机器一样自由转动着,但所转的后果都是徒劳,在朦朦胧胧中想到这一点我觉得更加疲惫,更加虚无,我转过头,想要找到一些可以让我头脑清新的东西。
我看到刚才在站台上看我的女孩子,这时候正望着我,她的几个同伴中有一个已经找到了位置,其他的都和我一样站着,她们依旧在聊没完没了的天,但是她却只是在看着我,我似乎看到了她眼睛中的惊恐,可能这不是惊恐,仅仅是担心而已。她为什么要担心我呢?她并不认识我,难道仅仅是出于同类相惜的感情吗?一些女孩子的情感天生是丰富的,她们会为一条受伤的小虫落泪。
我的脑子又在转动了,我为什么对什么事情都要想一想呢?
我的脑袋快要承受不了了,但它为什么还要自己转动呢?
我不要再想了。
“呕。”我突然感到一股又酸又辣的味道从胃里冒出来,我赶紧死死地闭住嘴巴,但它似乎要冲出嘴巴的缝隙和鼻孔,我知道我马上要把整个车厢弄得一塌糊涂。
我瞥到车厢后面的红色叫停按钮。
“还没到站。”售票员说。但我还是不停地揿按钮。车停了下来,我跳到了车下,在路边的一条绿化带中呕吐了起来。
我双手撑着膝盖,俯着身子吐光了嘴里的东西,嘴里又苦又涩,我歪头看路上,公交车已经管自己开走了。“好点了吗?”提着红色皮包的女人居然也下了车,站在我的左边,看着我痛苦地呕吐。“没事了。”我拿过她给我准备的手帕纸,把嘴巴上的秽物擦干净。手帕纸的香味和我嘴中的臭味混在了一起,让我几乎又呕吐了起来,但是肚子中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我直起了身子,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
尾气让我不能忍受。“你怎么会这样呢?”她的眼神完全像是熟人看着你担心的眼神。
“也许是吃坏东西了……谢谢你……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她笑了起来,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原来你没记住我,我是二楼的,我的办公室在文印室的边上。你昨天去那里复印东西不是碰上我的吗?”我向她道歉,但是我的确记不得自己曾经见过她,我甚至不记得昨天我去过文印室。
我突然感到这时的她和汽车上的她不一样了,在汽车上她是一个女人,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女性、一个同事。刚才她是那么神秘,但是现在她和我那个没有任何神秘感可言的单位联系在了一起,我只是觉得可笑,刚才怎么能在她的身上感到昏眩,看来人的幻想完全可以超脱现实,给自己制造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让人在其中放纵、沉浮、像一个瓶子一样来回飘动,等到幻想清醒了过来,人也像瓶子一样掉到地上,有些碎了,有些裂了一条缝,有些则侥幸完好无损。
“你现在怎么回去?”我不能让她这样陪着我,虽然她的确很美,过了三十岁了,还是那么美。
她看了看公路的一端:“你怎么回去?”
“我想走一走。”我也向她望的方向望去,“我不能再坐车了。我一上车就会感到恶心的。”
她又上了一辆公交车,我则沿着路一个人走,开发区正在快速地向郊区延伸,一幢幢房子正在从农田里升起来,农民正在慢慢地离开土地,走到公路上去,他们的目光多半带着点恐惧,但是恐惧背后却是一片迷惘和空虚。过去他们的脚踩在冒着气泡的水和淤泥里,现在他们却踩在坚硬、没有变化、没有人情味的水泥地和柏油路面上。在路缘和住宅之间,有些空地,没有被整治过,堆积着石子和泥土,在大块圆形的石子之间一些青色植物生长出来,这完全是一些杂乱的野草,其中一些是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我停了一下,走进碎石绷人脚的草里,折断了一根狗尾草,然后又从草地里走出来,这时候我已经在试着编一个小松鼠,但是几次都失败了。


7
回到市河边上的屋子里,天色已经很暗。穿在最里面的背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在半路上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觉得很累,脚步沉重,呼吸困难,但是我决定一定要走回来,乘车会让我更加受不了。路边的店铺里金黄色的灯光,正从玻璃中向路面照射出来。穿着时髦的女人。喝得脸色发红的男人在店门口打个电话又回到席上享受口福去了。衣不蔽体的流浪汉。都曾一度沐浴在这些城市之光里。
林飞正在椅子里,盘着腿看电视。
她看到我进去,转过头问我:“吃晚饭了吗?”“没有。”“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没吃哪?”我觉得没有办法把车上的事情解释给她听,就向她笑笑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
躺在床上。我感到天花板在顺时针转动,我定睛去看,但没有办法使天花板停止下来,我摸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的温度并不高,但过了一会似乎的确比手心的温度要高了。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发烧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又在转动,我感觉自己胸口又开始难受起来,有些发晕,好像又要呕吐了,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床,弄得臭气熏天,所以就转动眼睛看着被子。可是被子也变得很平常不一样了,被面上的褶痕这时候运动起来,向海面上的波浪一样起伏不定,我觉得自己又回到童年时代,一种生病的恐惧让我惴惴不安,我真想叫喊正在隔壁房间看电视的林飞,也许有一个人陪着,恐惧就会慢慢地消解掉。但是,我又害怕她听到我叫喊,进来之后看到我只是睡在床上发烧一定会笑话我。所以我闭上了眼睛,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转动,我刻意要自己缓缓地呼吸,不要着急,我似乎感到旋转在慢慢地停顿下来,海水的波动也随之减轻,当一个人的身体遭受病痛的折磨时,却没有人分担,也没有人可以帮忙!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许多事情,但是病,一种微不足道的病痛就可以把我折磨得如此难受。有一种广阔的失望,在我的身上像发热的细胞一样迅速传递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还能从现在这种坏情景里好起来吗?我有些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健康的身体和舒适的灵魂……
等到林飞把我叫醒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睡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你怎么了?”我看到她的脑袋变了形状像一个大南瓜那样悬在我的头上。
我还看到她用一只吸尘器般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触到我的额头时我感到一阵冰凉。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我先看到她的嘴巴在动,然后才听到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她说:“你发烧了。张开嘴巴。”她把手放在我的下巴上,然后像挤牙膏一样把我的嘴巴从两边往中间挤。“吐出舌头。”我听她的吩咐伸出了苦涩的舌头。“还不严重,你先睡觉吧。把被子裹得严实一点,我呆会过来。”
她出去的时候,我似乎觉得她的身体比以前还要宽大、沉重,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会把门洞挤破,但是正在我担心的时候,她却顺利地从门框里走了出去,衣服边都没有擦到门框。
我又开始沉沉睡去,但是不一会儿我又听到床边有什么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到林飞又在我的房间里,她在床头柜上面俯下身子。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洋铁杯子,一只玻璃水杯,还有一版西药。“你仰起头来。”我把被子推开一点,就抬起来头。“我没叫你不盖被子。”她是在责备我没有听懂她的话。她重新把被子给我盖上,一直裹到脖子那里,我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从茧里面露出半个脑袋的蛾子。
她先给我喝点水,然后把药喂到我的嘴里,再给我喝点水,原本喉咙微微发哽的感觉消失了。她端起了床头柜上的洋铁杯子,用一柄小勺子舀了杯子中的液体放入我的嘴里,液体从舌尖上流淌下去,咸咸的,我能辩出来那是用碎鸡蛋熬出来的咸蛋汤。喝完汤之后,我感到身体温暖起来,她又把被子给我盖严实,“多睡一会”,然后就走掉了。过一会,我又听到了隔壁房间里又响起电视机节目的声音,我在轻轻的嘈杂声里面又开始浑浑噩噩的睡去。后来,我又几次听到有人走到我的房间里来,但是我没有睁开眼睛。我只是感到自己处在一种温热、潮湿的状态中,我是不是在母亲的胎盘中呢?身上已经很湿,冷汗已经把我身上的内衣和内衣外面的被褥弄潮了,但是我一动都不想动。一个婴儿在母体肚子中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呆着,一动都懒得动呢?关于这个我都懒得想下去了。

8

第二天清晨,我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鸣。玻璃窗打开了小半扇,我在一片乳白色的光芒中循声望去,一只黄头颈黑翅膀的小鸟正在隔壁阳台的不锈钢晾衣杆上跳来跳去,欢快异常的样子。
我感到非常惊讶,这种场景,我在电影和小说中才看到过,这种场景,一般在抒情的时候用。
这只鸟,仿佛在晾衣杆上表演轻巧的舞蹈,它旁若无人,只专注在自己的脚下。一会儿跳起,一会儿轻轻地用爪子在晾衣杆上一点,在空中的时候,它还尽量扑扇着翅膀,身子随之而旋转,像一个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我感觉自己已经从温湿的被子里脱身出来,正在清新的空气中,光洁的湖面上凌空飞舞,气流如水,把我悄悄托起,一片树叶从我的身边倏然掠过,就像一枚响箭擦过了我的衣服。突然之间一堆乱石向这边砸来,我被击中之后,向下面坠落,我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恢复了理智之后,我再向隔壁的不锈钢晾衣杆上望去,那边依旧叽叽喳喳,但是那只黄头颈黑翅膀的小鸟,那只欢悦的小鸟已经不见了,四五只灰色的麻雀抢占了那个地方。它们打打闹闹吵成一片,我用臂肘支楞起自己的身子,看着现在的场景,我模模糊糊的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有过一只特别的小鸟在这里鸣叫,这会不会只是我的幻想?为了符合电影、小说中的一个抒情的片断,为了把它们移植到我的世界当中,而幻想出来的?
望着衣杆上那幅混乱的模样,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让我非常厌恶,头脑发晕,我又开始感到非常疲劳,我用被子盖自己的脑袋,但麻雀的吵嚷声穿过了被子依然清晰在耳。
后来,我不再紧张,我躺在被子的笼罩之中闭着眼睛,不在对任何声音喜欢和反感,这样做了之后,我反而重新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催眠状态。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也不过8点钟,因为林飞还没有去上班,她手中拿着一只盛着液体的杯子靠近我的床沿问我:“好点了吗?”
她又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再吃一片药,睡一觉可能就没事情了。”她在那板药片的一面按了一下,药丸就挤破了铂纸钻了出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粒药丸放进我的嘴里,我吞下去后,她又喂了我杯子中的水。
       虽然我记住了某些细节,但整个的过程我却是迷迷糊糊的,我只是感到自己很虚弱,我不想别人来打扰我,即使在林飞给我喂药的时候,我心里也觉得厌烦,我希望她最好别来动我,我就可以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但是我知道,她是在关心我,我克服了身体在我心里的懒惰,尽量配合着她,但是后来我却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喂我吃早点,喝了粥,或者吃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记得了。她是怎么离开的,离开了多少时间我都不知道,因为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又看到她在我的房间里。而且显然,是她把我从睡梦中叫醒过来的。
     “你没有去上班吗?”外面的光已经不像早上那么涣散了,被阳光照射的玻璃窗,正在向整个房间传递热量。“我上班啊。现在是午休。”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已经好多了,一时间也没有她需要忙的事情。“护士也有午休的吗?”“护士怎么就没有午休啦!我看你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没我的事情了,我要上班去了。”她转身走出了房间,突然又回进来,“你午饭要吃什么吗?”“我自己起来,我自己去吃好了。”我突然掀开了被子,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了裤子衣服,我想表示我已经完全好了。但是没走两步,我就感到脑袋发眩,脚下仿佛踩在海绵上。我用手扶住了门框,昏眩好了一点,林飞并没有注意到,我就继续向房间外面走。

9
        12点30分的时候,我已经在学校里了。楼下早上才清扫过的道路,这时候又被梧桐树叶薄薄地覆盖了一层,阳光在树叶上闪着光,我踩在发出脆响的树叶上走到楼梯上去。因为我请的是一整天的假,所以进了办公室后看到没有人,我就把门关上了。
        日报上报道了一则新闻: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强奸了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男孩子被逮捕后,记者采访了他,作为少年强奸犯,他回答说“自己很后悔”,他说:“我只是一时冲动,我现在很后悔,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就是这么多。最后,记者特意强调了男孩子的“后悔”,呼吁全社会加强青少年思想道德建设,以避免类似悲剧的再次发生。
面对这则报道,我想到了什么,但是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坐下来还没几分钟,有人就在我的门外面敲门,我从椅子里欠起身去开门。站在外面的是校长。他见到我后神情有些惊讶,他问我不是向他请了一天的假吗?现在怎么会在办公室里?我说我感觉可以来上班了就来上班了,我的回答似乎让他很满意。然后他就开始对我说他为什么要安排我上那“古代文学课”。他说了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因为现在教育上风行文理交流的教学方法,学校设这么一门课就是为了贯彻上头的办学要求,第二是因为他自己对吟诗作赋有些爱好,希望新来的我能发挥特长,他还说什么时候要给我看看他写的古体诗。听他这么说了之后,我大体能猜测他写的是些什么样的诗歌,再看看他的脸,一副饱食终日的模样。他说的时候,还隔着桌子伸过手来,在我的肩头拍了几下,我闻到一阵浓重的酒味,从他的动作中传递过来。但愿他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地给我拿来一张打印纸的古体诗,我从生理上反感他这样的人写的东西。
整个听他谈话的过程,我都有些魂不附体,我记不得当他问我话的时候,我回答了些什么,可能是我自己不愿记住。当他后来又伸过手,来拍我的肩膀时,我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我马上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疏远和否定,但是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厌恶,他的手还是拍到了我的肩膀。又是一阵让人难受的酒味。
      他消失在了门口之后,我记起了曾经在公交车上遇上的红色手提包的女人。我在楼梯上走下二楼去时候,我有些疑惑,我是不是就为了要看她才从床上起来,匆匆赶来?难道我真的像一些电影中表现的那样,爱上了一个比我大的女人,就像《钢琴教师》中那样,就像《教室别恋》中那样?我觉得她大概三十左右,但从心底里说我知道她的年龄也许得再加上几岁,有些女人在三十和四十之间,你分不清她到底是靠近哪一条边线的。
我走过了文印室,心里突然猛烈跳动起来,这种生理反应让我措手不及,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不正是说明我真的在乎那个女人!我向文印室里望去,外面的光线充足,文印室里显得有些阴暗,我倏忽就在文印室的门口一闪而过,里面的人大概没有人注意到我从前面走过,大概也没有人能猜到我是为了去看隔壁的女人,才经过这里。
       她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我从门口走过,她没有看到我;我折回身子,又从她的门外走过,她还在打电话,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我又走过了,在我从门口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突然抬起了头,这时候我已经快步走过去了。也许她看到了我的背影,但她也许认不出是我。我径直朝自己的楼上跑去,心里被一种嫉妒折磨着,什么人和她打电话能使她这么开心?我想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重重地碰上,就能把这种可笑的嫉妒关在门外,但是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辅导员已经回来,在说什么话,这时候我不想与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人看到我脸上挂着的不愉快,我就转身又向楼下走去,我尽量靠着栏杆走,希望不会碰上什么人,我低着脑袋,意识到自己的嫉妒有些无理取闹,她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嫉妒呢?在自己的情绪面前,我感到不能理解,我不了解自己,我用手扶着栏杆,栏杆上留下了我的指印。
我一边疾步下楼,一边脸上现出了笑容。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去看她,但我不知道这样发誓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到二楼的时候,一袭花裙突然出现在了楼道口,她漂亮得像一只蝴蝶。
“你刚才从我办公室门口走过吗?”她问。
“但是你在打电话。”
我因为突然停下来,气喘吁吁,心在我的胸腔里跳动,我感到自己的胸腔比平时更小了。在公交车上看到她时,我感到发昏,但是在绿色带呕吐时听她说是自己单位的,发昏的感觉就消失了,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不仅仅是发昏,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马上要被膨胀的心脏塞满了,我感到呼吸困难。“我先生的电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我解释,“你的手弄脏了。”
我看到自己的手还在栏杆上,手背上都沾满了灰尘。我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用另一只手把手背上的灰尘擦掉,这样一来手心和手背都黑乎乎了。“我去洗手。”我重新向楼上走去。我走到一半楼梯突然想起应该再和她说句话时,她已经扭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我在楼梯上站着,看着已经没有人的楼道,她难道为了我才从办公室追出来?她难道真的有些喜欢我吗?这可能吗?她那一袭色彩斑斓的裙子在舞动,这是女孩子穿的那种花哨的裙子。
       第二天中饭的时候,我又在食堂中看到了她。她和其他几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当中有一个男教师,就坐在她的边上,我看到那个男教师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布料粗糙,袖口上白色的粉笔屑没有擦掉。他吃菜时嘴巴咀嚼的动作很大,一粒白米饭留在他的嘴角,经人提醒之后他伸出舌头,像蜥蜴一样一卷把那里米饭括进了嘴巴里。我的嘴角在动,我知道自己很不喜欢那个男人,但我忍住了,不让讽刺的笑,从我的脸上露出来。我走过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发现我,她前面有一碗青菜,另一个碗里是什么我没有看清楚,咖啡颜色,她好像吃得很认真。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和这样的饮食联系在一起,现在看到她正在吃和我将要吃的一样的食物,顿时心里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这大概和基督徒看到一个传教士同他一样在嚼着一根玉米棒时的感受很相近。换句话说,就是神圣之物在你面前世俗化了。开始我有些不习惯,但当我在边上的桌子坐下来,越过一个人的肩膀能看到她时,接受这种世俗化已经不成问题,我发现自己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同自己的期望妥协,不是让自己被过高的期望悬挂起来,而是让高高在上的期望向下降低一点。这让我能接受很多脑袋中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变故。
       食堂里的菜蔬非常难吃,这是我没办法改变的现实之一,所以很多时候我只是让自己不要多想,乖乖地把食物送进肚子里。但是这回却发现自己连这样做都变得困难重重,我总是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她,她似乎已经吃完,正在和边上的女教师闲聊。我把几片散发着焦味的菜叶夹到饭碗里面,又忍不住要去看她。这时候,她却又在夹菜往嘴里送了,一双筷子在她的手里闭拢,又分开,她好像有种习惯,喜欢吃一会然后停一会然后再吃一会。她的头向左偏了一下,目光也跟着向我这边瞥过来,我赶紧低下了脑袋。也许她感觉到我总是在注意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我在潜意识中暗示自己,不宜在食堂里和她打招呼。为什么呢?我难道遵守了这里特有的规矩吗?刚才我看到文印室张阿姨和我擦身而过,她已经吃完了饭,她走出去的时候分明已经看到了我,接近她时,我也做好了准备要和她打个招呼,但是当目光就要相接时,她快速地扭过脑袋仿佛我是一个隐身人一样。我扭头去看那些正在排队的人,他们大多面带愁容,仿佛窗口正在发放救济粮,马上要轮不到他们了。
       为什么不和她打个招呼?我不想接受任何不属于我的暗示,我抬起脑袋准备迎接她的目光。可是那边座位上已经没有人,我的目光向门口追去,她走在最后面,马上就走到外面去了。我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喝了几口汤就站了起来。

10
下午有两堂连在一起上的《古代文学课》,在上课前的半小时,我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很不好,我感到自己的胸口很闷,左边肋骨下面产生一种尖利的疼痛,虽然不太厉害,但是让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讲台上摔倒。喝了热开水之后,这种担心缓解了一点,额头渗出了因为开水的热量激发出来的汗珠,可是我又开始担心课上得不好,这是我的第二堂课,上次课的效果和我准备时的预期效果产生了很大的偏差,后面的几个学生在课上打起瞌睡来,其中一个的呼噜声让前面一排的几个女学生嬉笑了起来。
我离开了办公室,在楼下一棵坠满落叶的大树下面,绕着树身转着圈子,也许我应该讲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但是这样做,我不是成了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吗?
       我穿过操场上的煤渣路向教学主楼走去,操场上一群男孩子正在围绕着一个足球追逐,我从来就不能喜欢足球,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总是试图寻找生活中的意义,而在围绕一个足球追逐的活动中,我一直都遇上了困难,不能从中发现意义,总是看到一种荒诞。
一个男孩子用脚背使尽全力踢了一脚之后,足球突然向这边飞了过来,后面的人也像蜂群一样向这边聚拢,我开始害怕有谁再踢一脚后,足球可能就要击中我的脑袋。
我向一边看去,主席台上有人坐在边缘上晃荡着两腿,手中拿着矿泉水罐子,在两只手中传来传去,嘴巴喊着“加油。”
我不想就这样避到一边去,还是按原来的路程向前走着,但是球离我越来越近,即使不会击中我的头部,很可能会擦到我的衣服,在衣襟或者衣摆上留下一个灰尘的球印,至少被脚尖拨起来的沙子会扫到我的身上。球场上的草坪已经被践踏得所剩无几,像癞皮狗上的毛发一样东一块西一块,那一只只脚在足球的周围来来去去,非常晃眼,我开始紧张起来,难道我真的要被击中吗?但是我无法告诫自己马上离开煤渣路躲到一边去,仿佛这样做就等于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一样。我不再去看令我惊恐的场面,低着头看着路上的煤渣和上面留下的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脚印。“小心!”我听到有人在喊。“小心!”我抬起了头,我感到一个带有黑影的物体正在向这边飞来,“小心!”,我本能的歪了一下脑袋。这时候那个肮脏的足球从我的眼睛前面飞过,飞得比我想象中要慢得多,我看到了它龟裂的缝隙中粘着泥土和踩碎的青草叶子。
        站在讲台上,我的眼前似乎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足球在缓慢地飞过。一边擦着黑板上上节课留下来的粉笔灰,一边觉得粉笔灰中也散发着碾碎青草叶苦涩的味道。“老师,我来擦黑板。”一只又小又白又干净的手夺去了我手中的黑板擦,在一边擦了起来。我回到了讲台后,面对台下面的学生,我努力地回忆在上课前所做过的决定,是要按照自己的教材上课,还是努力找出学生的兴趣所在——为了取悦学生即使成为小丑也在所不惜?在经过操场上的那条要命的煤渣路之前,我似乎已经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决定,但是现在我却想不起来,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决定的了,难道我没有在备课笔记上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吗?我翻开备课笔记,开始眯着眼睛寻找,但是备课笔记上字迹寥寥,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懒于做课堂笔记,现在当了教师我依旧没有养成做完整的备课笔记的习惯。几行疲惫简单的方块字根本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启示,我不知道自己的课应该怎么开始。
我感到自己的额头上又开始渗出津津汗珠,额角几根细弱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有些发痒,这一定是一副非常愚蠢,一副我自己见了都会鄙视自己的样子吧?我不知道下面的学生有没有注意我的这些缺点,我向讲台下面望去,但他们并没有在意我,而是齐眼望着在我背后擦黑板的女孩子。我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扭转头,这时女孩子已经把黑板擦得一尘不染,她向我走近了一步,我怕她马上就要撞到我了,但是她奇迹般地停住了,微笑着向我浅浅地鞠一躬,说:“老师,现在可以用了。”下边有学生开始嬉笑,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在笑什么?我反应过来,想到要还以一个鞠躬时,她已经像一只麋鹿那样从台上轻轻跳了下去。马上她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了,整个教室的目光也因此积聚到了我的身上。
       一道记忆的闪电在脑海中划过,我突然记起来自己曾经在大树下面做过的决定:在课堂的开头用一个故事吸引学生,然后再按照自己的课程安排把课上完。这本来是可以一试的,我要讲的故事就是《世说新语》中有关阮籍的故事。这则故事宣扬了一种审美的情爱,讲阮籍家的隔壁有个美女,阮籍和一个朋友常常去这个美女那里当炉饮酒,饮醉酒,阮籍就在那美女边上躺下来,别人都以为阮籍和这个美人有染,但后来经过多人的窥视和验证,说明阮籍只是欣赏这个女人的美,但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此时,我没有任何心情来讲述这个故事了。我突然产生一种失败的感觉,一切努力最终都是白费的,我看到擦黑板的女孩子正手掌撑着下巴,指尖搭在右边的鼻翼上盯着我。
就是这双眼睛!黑,发亮,就是这双眼睛曾经越过一个女孩子的肩膀盯着我看过。那个在站台上等车的下午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怪不得当时见到她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辆公交车上的昏眩,又像一种厌恶的味道一样侵袭我。现在,她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的上面,这似乎显示着她作为一个女孩子特有的活力,她的手指在右边的鼻翼上轻轻点击着,就像在微妙地操纵一只鼠标。这堂课就如我希望的那样乏味,我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波澜不惊地将它上到结尾,这让我心虚得冷汗不停流淌,但是我看到座位上依旧有几个女孩子在认认真真地做着课堂笔记,我真想对她们说“你们所做的都是垃圾的笔记”。但是我没有说,我时不时地去看那个用手指敲着鼻翼的女孩子,我似乎在她的眼睛中遇见某种透明的火焰。这双眼睛,曾在公交车上带着怜悯、担心的神色看过发晕的我……也许我的幻想症又发作了。



11
       在透明胶带粘在讲台上的座位表中,我找到了她的名字:陈四月。下课之后,学生都迫不及待地往教室外面挤,几张凳子被衣服带了一下之后,就摔倒在了桌子之间的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们就从摔倒的凳子上面跨过去,一个女孩子看跨过去有点困难,就足尖一蹬跳了过去。四月整理书包比别人慢很多。我也想早点离开教室,但是学生都向门口涌去,我就只好在后面等待。当教室里只剩下留下来打扫的学生时,我把书卷成一个圆筒,夹在自己的胳肢窝里准备走出去。
“等等。”她向我跑过来,提着一个单肩包,没来得及背到肩上去。还有几本大书在她的手里,几乎要掉落下来。“我能给你看点东西吗?”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她,一个学生提着个纸篓请我们“让一让”。我让在了一边,他就从我和她之间走了过去。我看到他走过去时,还瞥了我一眼,神气中似乎带着敌意。我想马上脱身走掉,我有些觉得不自然,仿佛是我把四月叫住,一定要和她说话。  
我似乎能够理解那个提纸篓的男生何以会对我产生敌意,也许当他那么厌恶地瞥我时,他心里在说着一个不动听名词——混蛋。四月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搭在书包的带子上,像打磨过的象牙非常优美。她的脖子紧绷着,我不敢多看,马上把眼睛移开了。“你要给我看什么?”我在教室里扫了一眼,那几个学生连忙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搬动着桌椅。我知道他们不会不注意我的,特别是当我这样一个男教师和这个班最漂亮的女生面对面,只相距半个手臂远的时候。她也向教室里望了一眼,大概她看出我正心神不宁地歪着脑袋。“我们到外面说吧。”她在前面先走了,我跟在她的后面,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
       我不想再从煤渣路走回去,但是她偏偏从棕榈树的阴影下向那边走去。我勉强跟在她的身后接近了操场,那边踢足球的还在踢足球,就是两节课前我经过时那伙人。只是先前在台上看球的人已经不再了。我跟在她的后面爬上了看台,两个矿泉水瓶立在看台的边缘,就像两个小矮人肩并肩在看球。我和司悦都坐了下来。如果她是邀请我来一起看球的,我肯定马上就会走开,我一点都说不上喜欢足球。她两条修长的腿悬挂在边缘外面,一前一后地晃荡着。
她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坐着,和另外哪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生?嫉妒突然像针一样袭击着我,我扭转头,仿佛看到她正依偎在一个人的怀里,眼睛看着无数在夕阳中变得金黄的腿,追逐着那只足球。
我开始惊讶自己怎么会跟着她来到这里,从下面走过的人会不会觉得台上的人矫情?也许看到我和四月一起坐在台上的人中,还有自己班上的学生,或者还有自己的同事。“你想给我看什么?”我想快点离开这个让我惴惴不安的鬼地方,我不想在这么一个高台上展览心里的妄想。
“夕阳很美。”
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到阳光已经收束了自己的光芒,边上一座小山蓝蓝的,你似乎能听到云彩在天空中挪动的声音。操场上的喧嚣声在一点点地沉下去,像雨水一样陷入到土地下面,一种回归的感觉若隐若现。“给你。”我看到她在霞光中的眼睛,散播着柔和的光彩,一卷被她从书包中取出来的纸张传到了我的手里。
       我突然像进入了噩梦之中,但又希望噩梦不会发生。这是一卷A4打印纸,难道是校长让她传给我的吗?我突然记得生病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里,校长进来说他喜欢古典诗词,什么时候要拿来给我看。这不可能,她不可能是校长手下的人,但谁能保证她不是呢?在打开卷起来的纸张之前,我竟然像在梦中溺水一般感到无力,等待着某种厄运和希望混杂的未知世界。
这不是校长的东西,因为它一行一行参差不齐,不是古体诗。
一旦知道纸上的东西和校长没有什么关系,我顿时就没有了好奇心,其实我连一个字都不想看,因为这和我的预期相差太远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让我跟着她来看台上,给我看一叠打印出来的诗歌。
我把那一卷纸递还给她。她没有接。
“你还没有看。”我见到她的眼睛瞪着我,就像在和我撒娇。在和我的交往中,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毫不顾忌,也许并不是这样,是她对自己的某些东西太有信心。撒娇就是这种信心的表现,她是不是认为自己的撒娇可以征服我。我会告诉她:“不能”。但是我不忍心说,就把已经伸到她面前的手收了回来,打开了这卷纸,我无心仔细地看上面的文字,目光落到哪里就随便读了上面的几行:

黑暗
并且寒冷
这就是我的诗

这些诗句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好奇心驱使我把目光移到了上面的题目,然后从上到下完整地读起这首诗歌:


我迫切要写诗
在夜晚
把诗写在黑暗的记忆中

我想把诗在一早
拿给你看
从微凉的字迹上
你能闻到黎明的气味

黑暗
并且寒冷
这就是我的诗

我畅想在南国的秋天
因为和生活妥协
而写诗

在读到这首诗的中间,我产生了一点轻微的颤栗,读完了之后颤栗也结束了。操场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但在空气中流动的寒冷却像被赋予了物质的形体,在那些仍旧追逐着足球的人头上流动。
“这是谁写的?”我突然对那个写诗的人产生了好奇。
“谁写的?”她反问我。
“谁写的?”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从她的语气中我似乎应该知道这是谁写的。“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些诗歌。”
我疑问地看着她,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忘记了什么我应该记住的东西,“但这首诗我挺喜欢。”
她突然双手在看台的边缘一按,站了起来,猫着身子遛到了我的肩膀后面。她的头发披了下来,碰到了我的耳轮,她手指越过我的肩膀碰到了纸上:“这些不是你写的吗?”我感到她的眼睛转动着,目光在我的脸上移动,但我没有去回应她。
“怎么会是我写的?我不写诗歌。”
我闻到她头上散发的香波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这种香味变得很薄、很冷峭,就像一柄软剑从水中移过。

那天晚上我把她带到自己的屋子里。
起先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身体向着另一边紧绷着,防止碰到我的后背。后来,她接连不断地问我那些诗歌到底是不是我写的。因为这些是她在网上无意中找到的,作者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我否认了一次,又否认了一次,每否认一次,她就会靠近我一点问:“你在骗我。这是你写的。”我说“不是。”然后她又靠近我一点。后来,我否认的意图带上了游戏性,就是要让她在我的否认中更加靠近我。
这辆自行车是她的,我说我们坐车去我的房子,她说还是骑自行车好,这样晚上她回来晚了也不怕坐不到车。我带着她在郊区没有路灯照亮的公路上穿过田野,前面灯火辉煌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地从地面上升起来。晚风吹入我的衣襟,我从来没有尝试带着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子,骑这么长时间的自行车。汽车在边上掠过,灯光从后面照亮我们前面的道路,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呼”地一声汽车已经把我们丢在后面,车灯光也像被一只手“唰”地抓紧了,扔到了前面去。我们眼前又恢复了黑暗。我开始担心路上要是有一块大石头,我就会在一片漆黑中撞在上面,于是我眯起来眼睛,努力去看路面。
不久之后,眼睛又习惯了黑暗,能看到灰色的路面上没有什么会给我们带来危险的东西。但是,只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前面又一辆汽车,灯光直射过来,把我的眼睛笼罩在一股强烈的灯光中,让我的眼睛只好眯成一条缝,“呼”地一声,它已经掠过了。但是我心中一紧,刚才那辆车离得好近!我的衣角仿佛就要马上被掀去。四月突然从后面探过胳膊,紧紧地把我的腰抱住:“我们会不会被汽车撞死!”
我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把头枕在我的背上。“你怕吗?”
车灯光一束接着一束,我不怕被车在这样的晚上撞倒,我想象着车子上的钢铁和我的皮肤接触那一刻,我的身体被更硬的东西划开,血液散开焦味。但是她呢,有想象来解救她的恐怖吗?我没办法对她叙述我的狂想,虽然我能感到她的手臂紧紧地搂着我,但是一种更蓝的陌生夹杂着兴奋围绕着我。

黑影中的自行车。模糊的面孔。金碧辉煌的宾馆门口的轿车。一个神秘的女人在走过人行道时伸手拂了拂自己的头发。被灯光照亮的一扇扇橱窗在移动。当我和四月在我的床上把灵魂放开,投入对方痛苦的身体时,我的脑袋中却出现了那么多影子和照片。我问自己是不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性的快乐中去?我是吗?但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记忆的碎片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就像幽暗的海面上闪过一片片白色的风帆,然后又消失,然后又出现。我压在她已经松弛的身体上面,眼泪却夺眶而出,我的腹部和颈部都随之而抽搐不已。“你怎么了?”她拂弄我的头发,像一个姐姐那样拂弄我的头发,“你真像一只被割断脖子的鸡。”听到她这么说,我的阴郁情绪忽然消失了,我用胳膊支起了自己的身体,盯着她仰着的脸,“是公鸡。”

12
清晨更加寒冷,我从被窝里出来穿衣服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站在窗户后面望着下面的河水,平静的水面只有一点点波纹,但是银铃般的光斑已经在远处的弯道处闪亮。岸边的一些柳树枝条被剪得短短的,让人产生要给他们穿点衣服的冲动。
床上的被子绞成一条,床单也被拽到了床的一边,露出下面印着花纹的床垫。我竟然不知道四月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房门被关闭着。过去我睡觉时从来不关房门,这次看来是四月在出去的时候关的。
“你总是突然之间给我惊喜。”林飞说,在厨房里吃早点。
我环视了一下屋子,四月已经走了。“四月走了吗?”我走到了餐桌边上,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餐桌上有一袋面包片,罐子里是热好的牛奶,三个煮熟的鸡蛋放在一个盘子里面。
“这些都是她弄的。”林飞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我,“你吃吧,她看上去还很年轻。”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我把牛奶从杯子中倒出来,然后端起杯子喝,有一丝喜悦从喉咙中顺着牛奶流淌下去。
她没有回答我,她已经打开了门,穿好了鞋子,“我忘了,煤气炉还没有关,你走之前关一下,我先走了。拜拜。”
安全门“咔嚓”的一声又关闭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喜悦好没来由,我喜悦什么呢?难道因为四月给我做了早饭吗?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在我的心里升起来,我想望一望窗外,但是厨房中的窗子被窗帘挡住了。
走在路上,寒冷的太阳似乎预示着整一天都是荒芜的。一个乏善可陈的日子早就在我醒来之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也许在过去的某个时代里,人们的生活完全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到底像怎么样的我说不上来,但是可能不是这样的。
汽车在郊区的公路上奔驰。如果在高空的飞行器上俯视下面,我就能看到自己所坐的公交车在一条蓝黑色的带子上缓缓滑动,就如一只蚂蚁爬过一条草茎。
高度的不同是这么影响人的视野!
如今在车厢当中,我能看到的仅仅是边上呼哧而过的车辆,绿色隔离带中的植物被灰尘沾染之后,就像它们本身就是用灰尘堆砌起来的。一条公路就像是整个世界,公路外面的田野、绿色的树林,都推到了速度和目的地的外面,在这些时刻里被人忘却,被人忽视。在一个不同的时代,人们不需要这样在铁做的甲壳虫中,麻木不仁,面无喜色,忧心忡忡,大家可以更加悠闲地想在那里停下来,就在那里停下,他会去倾听稻子从泥土里伸出来时发出的嗤嗤声,会在偷了人家一个萝卜之后被看门狗追到五里路远。
真是太幼稚了!这些幻想让我度过了公交车上很长一段难熬的时间。太阳在东面已经升到了半空中,白色的光芒在蓝色的山头上闪着寒光,我看到这些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广阔,马上占据了除了山脉的阴影之外的整个天空,我仿佛感到自己的视野在慢慢地散漫,就像肿瘤细胞在人体的血液中散漫开来一样,再也没有能力集聚起来,我感到自己已经不在车厢当中,尽管我的眼睛余光似乎能感觉边上的人正在奇怪的看着我,但是我已经离这个车厢,离这里的人群,越来越远,我在光芒中滑行着,不是站立着的,也不是躺着的,是散漫地滑行着。

13
       早上没有我的课,所以在9点钟之前,我还没有见过四月。但是我觉得自己必须要一个态度了,这是对四月的态度,因为我摸不清四月现在的状况。我回想起厨房桌子上她给我做的早点,不仅仅给我,可能有林飞的一份。做那些早点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应该是开心的吧?她是不是一边搅着罐子中的牛奶,一边哼着歌,一边又在想着她曾经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度过了一个晚上?她的眼睛看着慢慢咝咝作响起来的牛奶,而她的神思已经清幽地飘到了窗子外面,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纠缠,嬉戏着呢?但是,即便她那时是那么喜悦的,这种喜悦能保持到现在,并且一直保持下去吗?我能明白一个人从一种情景转移到另一种情境的时候,是多么容易改变内心。也许那种喜悦是真实的,但是这又能维持多久呢?我决定呆会就去班级找她。我想和她好好谈谈,也许我仅仅想事先把自己的态度给她,而不是等到她来要个态度。
     下课的时候,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和教室里面都有人。我逮住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水罐子,正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孩子问:“你知道四月在哪里吗?”
她停了下来,“老师,你找四月吗?”她脑袋后面的两条小辫子,在她转头的时候露了出来。她很像一个小学生。
“对,我找她。”
“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需要一个理由?我突然想到四月曾经给我的一卷A4纸,上面打印着据说是一个和我同名的人的诗歌,“她有些别人的诗歌在我这里,我要还给她。”
她把左手中的水罐子换到了右手中,里面的水撞击着玻璃壁,我担心里面的水会从盖子的缝隙中流出来,沾湿她的手掌。“东西在哪里?”她问我,并且把左手的掌心伸到了我的胸口前。
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面退了一步。
“我可以帮你把东西给她。”她又向前一步,填补了我后退制造出来的距离。
我侧一下身子,像教室里瞟了一眼,没有看到四月,窗口下两个男生坐在桌子上,鞋底踩在椅子的脚上。他们都盯着我,就像在等待一场战争的开始。他们的手都在自己的裤裆前绞得很紧。
女孩子的手依旧伸在我的胸口,仿佛我欠了她某些她必须在今天要回去的东西。
“我自己给她好了。”我目光从她严肃的脸上移开,摇晃着身子从走廊中的学生中挤过去,我必须快点逃走,我似乎看到了她脸上正在露出胜利的微笑,但是这微笑在我的身后,变得越来越幽暗,最后沉浸在一种浓重的气闷当中。
办公室里的那两个辅导员在讨论管理学生的方法。我坐在最后面的办公桌上,手里玩弄着一只从纸盒中取出来的图钉。
他们所说的话题让我心烦意乱,时间似乎已经慢了下来,钟表已经停止走动,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流现在已着底冰封,我在一条尚未淹没的船上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冰雪和白光,已经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但是为什么我就不打算下船,踏着未知的冰面朝岸边走去呢?我不知道,其实是我不想让自己知道,所有的行动不过是意味着两条殊途同归的路,为了别人做牺牲,或者为了自己做牺牲,但是牺牲就是我的命运,或者没有命运,就是我的牺牲吧。
现在我能用手触摸到身边的东西,这个被我用力按到桌子里面去的图钉,也可以用这唯一的方式按到我的肌肤当中,一点点锈迹正在从镀银的表面中渗出来,就像一旦它刺入我的身体后,会有一滴血液从皮肤中往外裸露。但是疼痛、触觉、声音,现在都不能消除我心里面混沌无常的空虚,按照过去的习惯,我只需要一点新鲜的刺激,一点情感,一种温顺的流淌,我就可以从现在的状况中解脱出来。可是我耳边却仅仅缠绕着那两个架着腿坐在椅子中的辅导员所说的话。
“我觉得必须采取强硬措施了。”赵建军说,他的手,在椅把上敲击着。
“给那几个逃课的警告吗?”梁小明在另一张椅子里,他比赵建军年轻许多,是去年开始参加工作的。
“警告可能有些过火。”赵建军摇了摇头,“不能一开始就使用警告这样严重的惩罚,我们的目的不是要给学生的档案上留下污迹,只要让他们知道应该改一改自己的行为就可以了。”
“那么通报批评怎么样?”梁小明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册子,似乎是学校的学生守则,他把小册子翻到了某一面,折了一下书页,从椅子中探出身子,一只手越过桌面把册子递给赵建军。赵建军接了过去。
梁小明又开始解释:“按照他们旷课的节数,其中有几个已经够得上严重警告了。在第七十六页,你看到了吧?”
“七十六页,七十六页,册子上是这么写。但是,对待学生我们应该放宽一些,我不是说任何时候,而是在有些时候,”他在给梁小明传授经验,“比如这次,因为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就给学生警告处分,不太合适。如果我们放宽一些,下次学生仍旧不思悔改,我们再严重处分,即使非常严重也有过铺垫了。”
“你说是不是?”他突然身子转过了180度,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想做任何评价,我笑了一笑,装作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努力从桌面上把那个被我按下去的图钉拔出来,我的指甲突然疼痛起来,我松开手指,凑到自己的眼睛前面,看有没有流血。没有。
“他同意我说的。”赵建军转过身后,又面对梁小明。
我并没有同意他的话,也许在他看来不说话,沉默着,就是同意他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反驳的意图,我听出他的话中有开玩笑的意思。果然梁小明跟着就笑了起来,笑声非常响亮,使得笑完之后留出来的寂静显得突兀,“当然同意啦,你是老大吗!至少也是这个办公室的老大。我说的对不对?”他的脑袋原本被赵建军的遮盖住,现在他特意往左侧了身体,使他的脑袋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我和他对视一眼,面露苦涩,“我的手指痛死。”我说。
“他同意我的。”梁小明自己说,然后他们两个人都不再理我。
“那我就让学联主席把名单写在红纸上贴出来。”梁小明说着,就从座位中站了起来,准备出去办理这件事情。
“等一下,你贴出来后把那些人叫来,对他们解释我们手下留情了,要不我们为他们着想,他们还以为是在害他们。”
“知道了。”梁小明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沉默起来。我用手指没法把图钉拔出来,就开始寻找刀片,但是自己桌子上没有刀片,就在办公室里找。
“你找什么?”
“刀片,你有吗?”
“等一下,给你。”
我拿起刀片又走回自己的办公桌,然后把刀刃伸进钉帽和桌子之间的缝隙当中,我能感到一种有事可做的快乐,我不想去理会扭着身子在椅子中看我的赵建军。
“嗨?”他对我说话。
“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又干我的事情。
“你做这么无聊的事情难道比聊聊天更让你快乐吗?”我有些惊诧,抬起脑袋的时候,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接了电话:“喂?”
“我是谁你知道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话筒中显得很远。

14
我走到二楼的办公室里,这是那个红色提包女人的办公室。吉老师就坐在她对面一张仿红木的椅子里,头发比以前更苍白,眼睛也更加浑浊。
我想拿一支烟给他,但是香烟被我忘在上面的办公桌里面。我就叫了一声“吉老师”,在边上的椅子里坐下来,疑问地看着那个女人。
“你们还不认识吗?”吉老师问。我看到他真的比以前更老了。
“见过好几次面了,就是还不知道名字。”女人回答。
“那让我这个老头子来介绍,s,这是狄美亚,是你的师姐呢。”
老头在几天之前就打电话来说要到我的单位来看看我。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他是我高中时代的班主任。带我们这个班级的时候已经年届六甲。
“你没猜到吧?”狄美亚说。
“没有。”
“你应该叫我师姐。”
“师姐。”
她笑了,但是没有回应我,我发现等我真的开始叫她师姐时,她反而不习惯了。
“你姓什么?”
“我姓s。”
“老师,你今天留下来,我们请你吃晚饭。”她说。
晚上,我和狄美亚在市区请老头吃火锅。辣椒翻腾的锅子里升起一股股呛人的热气,狄美亚坐在老头的边上,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菜。她自己有时看看我,有时看看老头,还不时地笑着。
“够了够了,你自己吃。”老头的确比我读中学时老了许多,他那块厚厚的玻璃镜片后面,眼光显得非常吃力,仿佛涣散在穿过一半镜片的过程中。当他把事物送进嘴里之后,嘴巴边上经常滞留一些调料或者一片煮烂的蔬菜叶子,让人想起老牛嚼草的场景。我把特意从办公桌里拿来的香烟递给他一支,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支。都点着了。“没想到你也吸烟。”狄美亚对我说,但是并不反对我。老头子的谈话让我意兴索然。开始谈话的他突然变得精神焕发,脸上现出红光,嘴唇抖动着。他开始讲述他在89年教狄美亚那一届时的事情,我想他在讲述的时候,多半把这些当成趣事来提,所以自己讲到一半就先笑起来,他怕自己的唾沫会溅到锅子里,就在笑之前用湿餐巾捂住自己的嘴,看上去就像他的嘴巴痛得厉害。
65岁的老头依旧陶醉在世俗的满足当中,他对我们讲述他儿子的出息。省略了许多不满意,或者在和我们的谈话中宽容了他儿子。但是最终,他没办法逃避这些不满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他只是用了转移不满对象的方式来宣泄了。他讲了媳妇和老婆之间的不和谐,说他儿子的媳妇把容貌看得太重,并且依赖化妆品来挽留不可挽留的青春。他问我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他怎么说服我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滥用到一个女孩子身上。(这个女孩子就是王慧欣。)我说:“记得。”然后他的话题又跳到了别的地方,他所说的,对我来说是无始无终的重复,也许曾经有一天,我希望自己能永远从这些反复被述说的记忆中逃脱出来,不想让自己和这些记忆有任何瓜葛,但是后来我还是选择了回到这个城市中来,回来之前我告诉自己,回来是为了有一天能彻底的离开。

第二章 金羊毛

1
隔着香烟微蓝的烟雾和火锅中蒸腾的乳白色水汽,他进入一个非真实的世界,他不再对老人没完没了的话感到厌倦,他靠在了椅子里,看着他,让他说。
说吧,他心里产生出一种怜悯,对老人的怜悯,对岁月的怜悯和对自己的怜悯。
不要滥用感情吗?他怎么能不滥用感情呢?
他想不出,对他而言,除了感情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他安慰?他后悔高中的时候听了吉老师的话(当然不是全听),其实他应该一句都不听的。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教导之类的事情吗?真的存在把一个人的经验传授给另一个人这种事情吗?那时候,他可能因为太小对某些事情存在恐惧,所以听了他的劝告。如果他没有听吉老师的话呢?他也许就会把滥用感情进行到底,他也许会在对王慧欣不能克制的感情中彻夜难眠,他可能最后会走上一条不归路。什么不归路呢?就像报纸上报道的: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犯了强奸罪?一种悲剧的诞生?
不过这真的是一个悲剧吗?还是循规蹈矩才算一个悲剧?他后悔的就是自己在吉老师的劝说下,退却了,情感服从了理智,这样他才重新把精力放到高考上。“只有考上大学,你才能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这是吉老师诱人的劝说,他听取了。现在他大学毕业,在一个大专院校找到了工作。“现在你出息了。”吉老师一边吸着他递给他的烟,一边盯着他,眼神中是那种把一棵要枯死的小树苗重新救活的成就感。从世俗的角度看,不论怎么样他都得感谢他的劝诫和关心。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有另一个角度吗?他想对自己说,如果从另一个角度说,吉老师的劝诫把他从一个陷阱引入到另一个陷阱当中。不同的是,一个陷阱里你被非理性俘虏,在另一个陷阱中则被理性俘虏。一个陷阱中,也许你会在饥饿状态下,受不了冰冷的石板床像一朵罪恶之花枯死;在另一个陷阱中,你会在温饱的状态中,在微弱的生活恐惧中,慢慢地消耗自己。当他同意吉老师的劝告时,他其实早就已经步入到后一种恐惧当中。现在他沿着第二条路,波澜不惊地走来,在大学四年没有什么惊险的拐角处都留下了些痕迹,但是这些痕迹不足一提,他在散文式的白天中挨着无聊。以至现在他会想,当初选择听从吉老师的劝告放弃了对爱的沉迷是对的?如果他不听从,也许现在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解脱……
由于时间留在他和老人之间的鸿沟,就像眼前的火锅一样,横在那里,可能也横在他和狄美亚之间。他想。失望变得无比巨大,他仿佛承受不了了,难受就像这团水汽这么散开,他连动手去捕捉失望的冲动都消失了。但是,他却不愿早点结束这次晚餐。
他从水汽中望着她的脸。狄美亚脸上的微笑。一边并不怎么认真地听着老人的唠叨,一边脸上挂着空洞的微笑。正是这种状态在他心里引起了厌恶:她比他年长的那些岁月让她学会了他不愿意去学的客套?他一点都不想去评价它,但是他本能的厌恶起来,他把脸蛋转到了一边,瞧瞧包厢中的壁画,小方块的油画,都是复制品。
但是,这种厌恶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牢固,当她把眼睛,微笑的眼睛,瞟向了他这里,微笑随之面对着他的时候,厌恶感也随之消失了。他和别人,和老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迷惑于一种微笑。
“狄美亚,s,你们现在在教育部门工作。”在老人的语气中,他和狄美亚没有年龄的区别,都被抽象为他的学生。
他的相提并论,却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曾奢望的快感,仿佛他和狄美亚真的存在了一种确定的关系,他去看狄美亚,她依旧在微笑,带着因为宽容而来的耐心,老人接下去,“我只有一点要告诉你们,就是‘爱’。在社会上可能不是这样,但是在学校里,在教育系统,你们必须要有‘爱’。只有‘爱’,对学生的‘爱’才能使你们在事业上成功。
“现在我退休了,但是那么多学生,狄美亚你们这一届的,还有你们之后的各届的,都说我对他们又好又严格,只有先有了‘爱’,你的严格能被人接受,为什么那么多学生毕业之后,每年寒暑假都要来我家看望我?”他停顿了一下,环视我和她,“正是因为我在教他们的时候,对他们有‘爱’。”
这可能就是他最想听老人说的话,年老的理想主义,可能和他的行动存在出入的理想主义,挂在嘴上的理想主义,老人一贯都是这样,喜欢满足在自己的滔滔不绝中,满足在自己的自相矛盾中,在自己对别人的教诲中,他满足。并不是可用的,但却是可听的,在许多时候他都乐意听,现在也一样,在听他说的时候,他眼睛中被烟草熏出眼泪来,他有些可怜老人:他在说“爱”的时候,他是不是想到“爱”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不属于‘爱’呢?
而且他说的是一种什么“爱”呢?一种剔除了男女性爱的爱吗?老人一定不会同意他对四月的爱吧?他想到这些,嘴角不由自己地往一边斜。
老人已经不能喝酒,只喝一些酸奶,他说酸奶好喝。然后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酸奶,杯子浅了不少,然后他用筷子夹起碗里的羊肉卷,塞入自己口中。
有人打开了他们包厢的门,把头探进来,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已经有人了”,然后门被快速地关上了。这是个还没有找到包厢进餐的人。老人没有去管他,而他想象他刚才把脑袋伸在门缝里的时候,像一只被机关夹住的小老鼠。他不禁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狄美亚问他。
“狄美亚,你的女儿现在也快十岁了吧?”在他还没有回到狄美亚的时候,老人问。
“九岁。在读小学一年级。”
他拼命地喝了一口酒,他不想听任何关于她家庭的消息。
“怎么样成绩怎么样?”
“现在还好,但是这么小,看不出来?”

2
差不多有5天时间,我没有想到四月,等到我再记起她的时候,已经是一天的傍晚,马上就要下班了。我“噼噼啪啪”地跑下自己的楼梯,穿过了操场,跑到教学主楼上。一个学生说他们刚刚下课,我就跑到了主楼的阳台上,也许能俯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到她。
当我看到她推着一辆自行车从绿色遮阳棚中出来的时候,我却惊讶我真的看到了她。我马上用手支起自己的身子,在栏杆上向下大声喊:“四月——四月”。楼下面有几个人听到我的喊声,就抬起头向我张望,但是四月似乎没有听见,因为她依旧向前面走着。“四月——四月”如果不喊得更响亮一些,她马上会走得更远了。
“四月——四月”我心急如焚,



最新评论 (点击这里查看更早的所有评论...)


小腰

2004-11-30 14:04

后面的第一章要好。



小腰

2004-11-30 14:19

后面的比第一章要好。我写错了。


2004-11-30 23:09 网址: http://www.blogcn.com/user22/yeming8896/index.html

http://www.blogcn.com/user22/yeming8896/index.html
这个是我的博客
希望能和你交换链接
(已经把你的做好了链接)



小腰

2004-12-01 10:17

终于看完了。


2004-12-01 10:24

很喜欢你的文字
我会继续关注
永远支持!~


2004-12-01 20:29

蒋峰你的QQ号多少??或者邮箱,告诉一下好吗
想和你交个朋友,联系一下~

32307807
风行六百里


有空联系


小七

2004-12-02 01:33

晚上来看,可以静心.文字老道,越写越好了.还想读,呵呵.



申道飞

2004-12-02 08:57

忙就业,未及细看,憾甚!

他日恶补。



西瓜

2004-12-05 08:28

看了………………………………………………………………………………………………………………………………………………………………………………………………………………………………………………………………………………………………个题目



hkugu

2005-02-19 12:25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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